凡煙小說

第413章 采葛(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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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異終究是踏上了去往長安的路,顏守固然想要留下他, 但當顏異下定決心的時候, 他又有什麽辦法呢。唯一能做的只是往臨沂去信,同時和顏異一起踏上這段旅程——顏異並沒有阻攔他同路的意思。

顏守得以綴在他身後一起去往長安。

一路上還算順利, 沒有什麽意外事件打斷這次的路程,顏異一行在一些時日之後抵達了關中。也就是這個時候顏異感上了風寒,一開始並沒有引起註意,但第二日就變得非常嚴重,不能上路了。

這個時候風寒是不說一定致死,致死率還是挺高的, 一行人不敢妄動,立刻就近入住城市。在此停留下來,一邊尋醫問藥,一邊暫時歇息精神。

顏異這場病倒是沒有病到兇險的地步, 但一直纏纏綿綿的,讓人不敢掉以輕心。前前後後大約養了快一個月的時候,家仆從醫館領了一個新大夫來——這是家仆在醫館買藥的時候遇到的,之前並不在這家醫館給人診病, 只是醫館主人的朋友。這一日來拜訪醫館主人,醫館主人見顏異這位病人病一直沒有好,便推薦了這朋友。

這位朋友姓任,名叫任嘉賓, 醫術非常高…不過這個人並不是專職的醫生, 只是以研究醫術為樂而已。本來不欲理會醫館主人口中這病人, 直到家仆自報家門這才過來。

任嘉賓與顏異有舊,曾經也是好朋友…只不過任嘉賓這個人曠達,喜歡游歷五湖四海,從來不在一地久留,縱使是他的朋友,數年十數年不見他也是正常。這個時代的交通條件就是這樣,朋友間一次離別或許就是永別,所以古代的人才那麽重視‘送別’這個主題。

這次可以算是‘機緣巧合’了,任嘉賓得知顏異竟然也在此地,自然就要過來看一看。

在顏異暫居的小院見到顏異,任嘉賓一下就笑了:“昭明!多年不見,你倒是一如往昔啊!”

顏異今年三十多歲,在這個時候算是典型的‘中年人’了,若是他足夠‘努力’,做人祖父也是綽綽有餘。總之,這個年紀無論如何也和少年挨不上邊,但是在任嘉賓看來,顏異竟然和多年前少年時代無差別。

不是那張臉沒差別,而是那種少年人獨有的氣度始終不變。

顏異見到任嘉賓也很意外,不過任嘉賓和他不太一樣,人變化很大,顏異是聽到他的聲音才反應過來這是誰的。

是日,任嘉賓就在小院住下了,既方便治病,又方便兩人敘舊。

“你這病不用擔心,不過是節氣上的是…再有,心思太重。”任嘉賓診脈之後不以為意,當即給顏異改了一個藥方,保證三天之內藥到病除!

家仆歡天喜地地去抓藥,顏產則去照看其他,房中只留下顏異和任嘉賓的時候,任嘉賓才道:“你怎麽人來了關中?我之前聽人說你在齊地閉門讀書…這會兒忽然又出來了,是有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任嘉賓還是了解顏異這個朋友的,顏異一旦去做某事,輕易不會改變。既然都決定隱居讀書了,怎麽可能沒點兒理由就出來?出來也就出來了,為什麽沒有任何先兆?

事出反常必有原因,任嘉賓本身不是一個愛管閑事的人,但是朋友的閑事就不一樣了…他擔心顏異有什麽難事。

顏異靠在榻上,神情平靜道:“確有一件非辦不可的事…此次來長安,是來見兩個人的。”

“什麽人,非得你親自往長安來見?還非見不可?”任嘉賓挑了挑眉,他本能地感覺到這件事對顏異來說非同小可,他口中的‘兩個人’也不同尋常。說完這句話之後,大約是覺得氣氛有點兒緊張過頭了,便玩笑了一句。

“該不會是你舊情人罷!話說你少年時來過長安嗎?”

任嘉賓此言真是玩笑話!他這個人性格是真的和尋常世家子弟不同,‘玩世不恭’說的就是他了。說完這句話之後他自己都笑了…這話能說他自己,能說他很多朋友,唯獨很難落到顏異頭上。

顏異之嚴肅認真他是知道的,怎麽可能有什麽‘舊情人’。任嘉賓經常覺得,顏異可能一輩子不會動情,一旦動情,就是和那女子結成夫婦的時候…這樣一來,哪還有什麽‘舊情人’!

這是因為顏異這個人‘認真’,也是因為他行動力足夠強!既然是喜歡的人,自然要在一起。

然而,笑過之後看著顏異的神情,人家驚訝了——顏異以一種‘正是如此’的神情看著他,什麽都不說,但一切盡在不言中。

“不會罷……”

任嘉賓自言自語之後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清醒之後接受了這個沖擊力頗大的現實。然後就樂了…他這個人就是這樣的,本人就很跳脫,所以面對這種事,反應過來之後立刻就能進入狀態。

“原來昭明你也有少年慕少艾的時候…竟然還未成就姻緣…實在是難以想象。”話雖這樣說,任嘉賓其實接受良好。他相信顏異的認真和行動力強,同時也很清楚這個世界上總有這樣那樣的意外。

任嘉賓對此是有切身感受的…面對這個世界,永遠不是你想怎樣就怎樣的,命運有的時候就是會昭示自己強勢的一面,以種種‘意外’告訴你,什麽叫做‘天命不可違’。

他自己經歷過這些,所以顏異經歷這樣的事也就不足為奇了。

“行了,我也不多問你到底是怎麽回事了!”任嘉賓很體貼顏異的心情,他知道顏異必定不太想提及‘隱私’。他這個人表面不拘小節,內裏卻是很細膩的。

顏異聽著窗外的鳥鳴聲微微出神,忽然道:“吉利,能否為我蔔一卦?”

‘吉利’是任嘉賓的字,聽到顏異所說,任嘉賓是真的驚訝了!

所謂‘醫蔔不分家’,任嘉賓修習醫術之外,自然也學習了蔔筮之法。事實上,考慮到《易經》是道家和儒家共同的經典,讀書人多多少少都會一些蔔筮之法。只不過有的人不擅長,而有的人以靈驗聞名。

任嘉賓少年時就是小有名氣的‘神算’了!

如果不是他不常顯擺自己這個特長,他也不至於只在幾個朋友中有名,成為天下有名的相師也是有可能的!

任嘉賓為顏異問他蔔卦而覺得驚訝,這種驚訝不下於他有一個沒成的‘舊情人’——漢代正是算命之風興盛的時候,關於這一點,看漢代流傳的各種算命故事就知道了!甚至司馬遷還專門為這些相師立傳,記載了這些算命的故事…

但是別人狂熱的相信蔔筮,那是別人的事,任嘉賓是了解顏異的…他少年時就不相信這個。

其實顏異也學習《易經》,也會和眾人一起研習…就像他看到陳嫣玩蔔筮的時候從沒覺得不妥一樣。在這一點上他和陳嫣高度統一,那就是玩游戲可以,當真就算了。《易經》是一部用於蔔筮的書籍,但他們倆看重的是裏面的哲思。

在顏異的眼中,算命之說實在是太過於虛無縹緲了!人的命運是無定的,所以當年周武王伐紂滅商前經過蔔筮,怎麽都是不吉的結果時,姜太公才會說‘枯骨死草,何知吉兇’這樣的話(蔔用龜甲獸骨,筮用蓍草,所以有‘枯骨死草’的說法)。

就連傳說中精於蔔筮的姜太公也如此說了,在顏異看來,有些事情就不言自明了。

正是因為任嘉賓知道顏異對待算命是什麽態度,所以這個時候聽到顏異讓他替他蔔一卦才會這樣驚詫。

在驚詫之後就是了然…他意識到今次顏異要去長安做的事情可能比他想的還要重要。重要到了,即使是顏異這種人,也會在這個關口,忍不住求助於命運的啟示。不是因為他相信虛無縹緲的命運了,只是終於體會到了個人的無能。

若真的一往無前,又何必要求諸蔔筮之法?一旦用到此種方法,已經說明內心的搖擺不定了——軟弱到這地步,非得求助一個莫須有存在的力量,告訴自己未來到底是怎樣的。

無論是好是壞,總之有一個確定的結果。

“那便蔔一卦罷!”任嘉賓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裏有冷漠,也有憐憫。

蔔卦這種事情,不過是他少年時的一個游戲。那時候為了炫耀自身對《易經》的研究,他是樂於在朋友中做這件事的,也並沒有思考太多。後來,他的人生也經歷了足夠多的事,他開始明白蔔卦的本質,他的態度就變了。

他很喜歡那些從來不算命的朋友,他覺得他們的人生要麽一片順遂,要麽就是本身意志堅定,無論有什麽樣的障礙都會選擇自己去翻越。至於來找他算命的,要麽是庸庸碌碌之輩,要麽就是人生遭逢劇變。

顏異原本於他是不會算命的那種,但這次他卻算了…看的到,命運對他做了什麽——任嘉賓不喜歡這樣的人,但又憐憫他。

曾經的天之驕子,已經徹底被命運打垮了。

任嘉賓的人生經歷決定了他是一個了解‘命運的力量’,同時又厭惡‘命運的力量’的人。對於顏異再一次證明了‘命運’到底有著怎樣的力量,他能喜歡才怪了!

任嘉賓算卦一般用竹簽做的算籌,從袖中取出一個綢布袋,端坐於案前,凝神靜氣一番,便開始取卦了。

六爻成一卦,先取了乾卦。這本來是很好的卦象,不過這只是本卦而已,任嘉賓神情不變,又變卦,得到了觀卦。

顏異本身就是治《易經》的高手,自然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觀國之光,利用賓於王’,預示著他這一次的順利。

然而任嘉賓卻道:“看來運道是不太好的…既然變至觀卦,為什麽是‘六四’,而不是‘九五’…‘九五’才得‘利見大人’。你本來就是要去長安見人的,得此乾之觀卦,是失之毫厘,差之千裏。”

顏異沈默良久,輕聲道:“你變錯了。”

任嘉賓看著他不說話,顏異慢慢道:“方才本可變‘九五’的。”

這就是和專家算命的問題所在了,他們往往能提出不同的意見。算卦的時候有所謂本卦和變卦,本卦是個大前提,而變卦之後所得卦象才是結果所在。但是本卦如何變卦,其實是有隨機性的。

變卦的時候就是變一爻,可是裏卦三爻,外卦三爻,到底應該變哪一爻呢?這就看蔔者的選擇了。有的會根據問題的特征調整,有的則看重占蔔的時辰,有的更喜歡借重算命當事人的一些信息,比如姓名,比如生辰什麽的。

也就是說,任嘉賓在變卦的時候只要選取另一個變卦的依據就可能得到好的結果。

雖然被顏異說自己變錯了,任嘉賓卻顯得挺高興的。收拾好算籌,揶揄地看著自己的好友:“我當你真是傻了,這不是挺聰明的嗎?占蔔之事不過爾爾,到底想要如何還是看你自身如何想的。若是你自己蔔一卦,早就選好如何‘變卦’了。”

顏異聽出了他話中的意味深長,良久,嘆了一口氣。

任嘉賓也不再說什麽,他其實理解顏異現在的處境。人就是這樣的,總有無可奈何的時候。若是能一直游刃有餘,那種人不是不存在,只是太稀罕了,稀罕地讓人羨慕。

如任嘉賓所說的,顏異藥到病除,兩三天功夫就好轉了。

“任公子真是神仙手段,郎君用了藥之後立刻就好轉了!”家仆對於這種藥到病除的情況也是嘖嘖稱奇,一邊準備著再次上路,一邊道:“只是任公子實在古怪,明明與郎君是朋友,怎麽不來送送郎君?”

另一個仆人道:“你就少說些罷,那是郎君友人,是咱們這等奴仆能隨意議論的?任公子是個熱心人,聽說是郎君病了,立刻來照看…至於送與不送的,或許是不忍離別而已。”

此時每次離別都有可能是永別,確實怪讓人傷感的。

其實任嘉賓比顏異還要先離開兩日,顏異病愈之後不可能立刻出發,出於慎重,還修養了三日。而任嘉賓就趁這個時間,已經先走了——對於任嘉賓來說,他並不是怕離別,他的人生本就是漂流的,可想而知會經歷多少離別,離別於他是日常而已。

他真正不相送的緣故,只是不忍看著顏異上路而已。

表面上他是個不容易動容的人,實際恰恰相反。任嘉賓很清楚顏異是去赴一個怎樣的局——他不知道顏異身上發生了怎樣的故事,但他知道顏異是怎樣搖擺不定,是怎樣患得患失的。

說實在的,到了這個地步,按照他的一慣經驗,是很難得到什麽好結果的。

他這個人表面上看不出來,其實很感性的,同理心很強。別人尷尬,他也會尷尬,別人傷心,他也容易傷心…先走一步,不過是‘眼不見為凈’而已。

天下多少癡男怨女,他已見過太多了…當然,也包括他自己。

顏異是在一個接近傍晚,城門關閉的時候抵達長安的。這個時候的長安,街市上形色匆匆,古代王朝實行宵禁,要是宵禁時間被巡夜的兵士看到,打死了也白死!可不是急匆匆的麽!

家仆詢問顏異,要不要住到顏氏在長安的落腳處,顏異拒絕了。在他的吩咐下,仆人找了一家邸店,安排了幹凈的房間。

顏異住下的時候,天光已無。不過出乎意料的是,外面卻有星星點點的燈火。

“咦?”仆人很驚訝,找店家安排熱水洗漱的時候打聽起情況來。

“這個啊!是不夜翁主建議陛下的。入夜之後有宵禁,不許人隨意走動。但是在東西市、女閭這些做生意的所在,倒是可以開放宵禁,只是關上門,裏面的人不許出來,外面的人不許進去而已。”邸店的夥計倒是很樂意向外鄉人炫耀長安出的新鮮事物。

其實這也不是什麽陳嫣的發明創造,她只是借鑒了某些封建王朝的做法而已。比如說唐朝,雖然也實行宵禁,但不代表生活在城市中的人沒有夜生活,相反,他們的夜生活豐富的很吶!

比如說唐長安分成一百零八坊,如同棋盤一樣整齊。宵禁之下,人們只是不許坊與坊之間亂竄而已!這裏的‘坊’其實就是一個城中之城,有自己的城墻、大門等等,到了時間就開關‘城門’,宵禁之時大門關上,裏外不相通,但是坊裏面的人是能夠亂竄的。

如果不是這樣,大唐盛世‘平康坊’裏的風流是哪裏來的?

漢長安不像唐長安一樣嚴密,不是每個‘小區’都是城中之城,所以陳嫣在提意見的時候也適應了當下的情況。針對市場之類完全就是‘城中之城’存在的地方,區域性解除宵禁。

這既不會增加太多治安上的負擔,也能極大活躍長安經濟…至於多多少少增加的治安壓力也沒什麽人說,因為陳嫣的這個提議得到了商人群體的鼎力支持!開放宵禁區域的商家都願意多繳納一部分‘宵稅’,用於多出的治安任務。

主管這方面的單位得了好處,可以分潤給現在的下屬,算加班費,也可以用於增添人手,讓大家的工作量保持不變。總之,有錢的話,什麽都好說。

這個建議得以施行之後,長安的夜裏很快就繁華了起來,市坊之中熱鬧到天明也是有的。

而顏異一行落腳的邸店,正處在市坊之中。

洗漱之後,顏異並沒有休息,而是匯入街市人群之中…這種夜游之事,是他沒有做過的。倒不是他喜歡這份熱鬧,只是他現在有些心亂,正好出來走走。

“發賞錢了!發賞錢了!貴人有喜!”

顏異走過一高樓旁,樓上的窗戶忽然被打開,有人倒下一匣子一匣子的錢。不只是這座樓,這一路上凡是樓房,樓上的窗戶都打開了,全是撒錢的。這引來許多人撿錢,好在因為撒錢很分散,大家也不至於擠在一起,造成踩踏事故。

撿了錢的眾人都很高興,有擺攤的小販奇怪:“這是誰家有喜事,這般大方?”

“能是誰家!貴人姓陳!”旁邊另一小販顯然知道,笑著道:“無憂翁主要過生辰了,陛下可惜不能天下同樂,便出錢滿長安散一些,算是同沾喜氣。此事並非明文安排,但誰不知呢?”

天子子嗣,特別是長子、長女、太子這樣的,出生的時候往往能讓天下人一起沾光。或者大家一起放假,或者大赦罪犯,又或者年紀大的給發米發肉什麽的。但是陳如意小朋友麽,總不能為他這樣,所以劉徹自己出錢,讓人在長安分發。

也就是劉徹了,陳嫣是做不出這樣的事的——她有錢,也寵孩子,但不會這樣幹。

而劉徹的這一舉動,在大家眼裏更坐實了一點…果然是天子血脈。

顏異看著手中一枚小小的新出‘五銖錢’,這是沒有經過流通,出爐之後直接送來撒的銅錢,所以看起來金燦燦的——沒有想到,落腳在長安的第一晚,他就先以這樣的方式觸碰到了陳嫣和那孩子的‘世界’。

“我就說了,你徹表舅是最會花錢的。這個花錢啊,既是指他花錢花在刀刃上,該花錢的時候絕不吝嗇,也是指他喜歡亂花錢!”一個女聲,聲音裏有一種嗔怪,聽不出有多少怪罪的意思。

“舅舅真是…”小姑娘嘟嘟囔囔的聲音在人流聲中有些聽不清楚。

夜色裏,燈火通明、流光溢彩,不少人都註意到了這對母女,實在是好看的人總是引人註意的。

顏異擡起頭,正好看到這一幕——他本是為了她們而來的,但這樣的相遇著實太意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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